须弥福寿之庙游记
2012-4-11 15:2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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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福寿之庙游记
张艳庭
避暑山庄的外八庙,是早有耳闻的。曾经在一个电视节目中看到过须弥福寿之寺的纪录片,在寺庙里,我想要回忆起来,却感觉无法与我所见契合;如同我用录相机与摄相机记录这座寺庙的片断也不可能达到我所见的样子一样。有些场景是需要身临其境才能够感受到它的独特之处的。如同这须弥福寿之寺。
“须弥福寿”意为像吉祥的须弥山一样多福多寿。这是乾隆天子70寿辰时建造,但不仅仅是为了祝寿,更重要的一个用途是为接待班禅,所以这座寺庙也称班禅行宫。当年康熙天子不修城墙,而修建避暑山庄,又在山庄外为少数民族修建寺庙,采取安抚政策。乾隆也秉承这种政策,在西躲遭殖民者的骚扰之时,在承德与班禅会面,并为其修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寺庙,攻固了西躲与中心的关系。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它是西躲与中心团结合睦的一个见证。除了这一段值得书写的历史,这座寺庙躲传佛教的独特风格和浓郁的异域氛围也深深地感动了我这个现代观光者。
习惯了中原禅宗的寺庙,第一次走进这躲传佛教的寺庙,视觉的冲击所带来的内心的振撼是始料不及的。关于这两种佛教宗派的教义的不同我并没有更深的了解,只是在书上大致读到过,后来也渐渐有点忘却。“纸上得来终觉浅”,走进这躲传佛教的寺庙,我才真正感受到了这两种教派的不同。仅仅是佛殿的墙壁就使我久久驻足观看。厚厚的殿墙仿佛阻隔了我们的往生,墙壁上有梯形的窗户,但走近看却并不是窗子,而只是为了装饰墙壁。当一种东西的实用功能被削弱,甚至削减为零,那么它的审美功能就凸显出来了。看惯了真正的窗户,这用来作装饰的异域风格的窗子一瞬间就将我审美的视觉打开。仿佛可以看到这座墙内部的美。而这美是有宗教色彩的。它的喻义如同我们无法透过这厚厚的墙壁而看到往生,看到自己的循环。我们以为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而实际上,那些窗户早已被封死,只留下窗户的模子供我们产生窥视的欲看。也许这佛教重地的窗子想要告诉我们的正是欲看的无意义。想通过欲看来看到世界的真相是行不通的。在佛教世界里,心中有佛才能够感到佛的存在,否则眼见也为幻象。那么,以此类推,心中有世界,世界也才存在,而我们也才懂重,否则眼见也是幻象。
那么作为一个非佛教徒,我在寺庙里的所见,也许也都是幻象,但却又不是幻象。固然面对寺庙主体建筑大红台那布达拉宫似的高墙,我无法像一个佛教徒那样顿生虔诚之念,但也感到了极大的振憾。这是一种宗教的气力,但与我所见中原佛寺所感受到的极为不同。也许这是禅宗寺院和躲传佛教寺院的不同吧。禅宗寺院的建筑对个人是没有压迫感的。从大殿到厅堂到楼台,除了宗教意义,人还可以带着一种对传统建筑的趣味往欣赏。作为一种佛教宗派,经中国化改良后,这一宗派在教义上与国人的精神和思维方式更为相近,甚至有了些许中庸的味道。禅是一种不过也不会不及的东西,它恰恰需要的是那个位置的正确性。而这个位置的具体方位,又是需要人往悟的禅尊重人的想象力和感受力。所以也就尊重了个体的人。它的核心思想“不立文字,教外外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即是说可以从现实生活中直接把握真理,而人人都有成佛的机会。在这种思想之下,建筑也讲究灵性,讲究与人的沟通。所以禅宗寺院里没有对个人的压迫感。而在躲传佛教寺院,宗教感异乎平常的强烈起来,日常生活的感觉慢慢从思维中被排出往。站在须弥福寿寺大红台红色的高墙之下,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是人的渺小。高墙的正中是一连串纵向排列的佛像,从我的头顶一直向上延伸。我抬头仰看,能看到它与天空相接。在这里,佛与天同样崇高,人在自己的崇高感里变得渺小。这是佛法的崇高,也是人类建筑艺术的崇高。宗教建筑是最具艺术感的一种建筑,由于它脱离了实用的功能,而指向了精神的层面。于是我站在这面高墙之下,分不清是被建筑艺术还是被宗教所振憾。这建筑的色彩当然也是起了一定作用的。我在故宫所看到的外墙也是红色的,固然经这种红更深。然而它的含义有相同之处:禁止、权威、疏离。于是凡人在这样的红色眼前,是没有亲近,而只能敬畏的。这座寺庙是乾隆天子七十大寿时班禅从西躲千里迢迢赶来祝寿,乾隆专为他修建的行宫。作为宗教首领的行宫,这种红和这种高度,也许就包含了权力色彩在内的。
然而谁的权力有佛祖的权力大?他不仅掌管着人们的现世,还管着人们的循环。也许正是因此,这佛殿的墙要比皇宫的宫墙还要高,天子也会欣然接纳。这座寺庙依山而建,登上一级一级台阶,仿佛是离天空更近了一步,离尘世也更远了一步。这种空间上的感觉,逐渐演化成了一种心理上的感觉。登上大红台,即是妙高庄重殿,三层群楼环绕着一座大殿,形成了封闭的院落。置身其中,仿佛已与尘世隔尽,一切皆与佛有关。这种建筑风格和中原寺庙的风格是不同的。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这样递进的结构于经常出进山寺之人来说,早已熟悉得有点审美疲惫。在这样的躲传佛教寺庙中,却仿佛不仅让我的审美经验被刷新,对佛的熟悉和理解也被刷新了。进进位于中心的万法回一殿,看到佛像却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佛像比人体的正常尺寸只大了不太多。但佛像之上,这个殿阁的屋顶要比一般的屋顶要高六七倍。这种空间无穷的向上感,仿佛把我的意识也拔离了地面。佛像固然几乎可以平视,但屋顶却需要人抬起头仰视。假如说这个佛像只是个偶象的话,那么这个殿内挺拔向上的空间即是佛法。这里曾经是班禅为乾隆讲经说法之地,佛的尊严,佛法的浩渺,佛理的至高无上,都在这个独特空间里体现了出来。从万法回一殿里出来,看到四周环绕的殿阁连成一体。环绕中心大殿的殿阁里也供奉有佛像,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殿阁中竟然躲了一座塔。塔身有两层楼那么高。它从一层穿过一楼的天花板延伸到二楼的天花板。塔身上照例雕刻了很多小的佛像,但它所在的位置却打破了佛教建筑应有的模式。一座塔仿佛如雨后春笋般从大殿底下生长起来。这种感觉让整个建筑固然仿佛有一丝希奇,却也让它变得更加灵动了起来。
继续在着这个四合院般的大殿中行走,有的殿阁里展览着唐卡。这是躲传佛教典型的宗教画。与禅宗寺院里有些写实风格和有些国画写意色彩的画作不同,唐卡布满了想象力。人类对于未知神秘气力的想象和感受在这些画作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彰显。于是,这里不仅有面目慈善的佛,还有面目狰狞的菩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些更具原始想象力的画作仿佛离我们潜意识所产生的形象更接近,因而带给我的振憾也更大。从屋内的楼梯登上屋顶,看到了万法回一殿屋顶如鱼鳞般排列的瓦片。这种鱼鳞般的瓦片比一般的整刘划一的屋顶更有浑然一体的生命的感觉。这不仅与它的外形酷似鳞片有关,与它的材质也有关系。它们全部都是铜镏金瓦,据说耗费了头等金1.l5万馀两。固然历经数百年风雨,但这金色仍然未有一丝退却。阳光之下,用“金碧辉煌”这个词来形容它,显得无比恰切。由于这金色,也由于这座寺庙是乾隆为班禅敕建,之前鱼鳞的比喻似已不太恰当,也许“龙鳞”是合适的。
还有更高的亭台,参拜过之后,举目四看,已然四面皆山。避暑山庄的城墙就在眼前蜿蜒着那一圈椅背般的山脉。天空蔚蓝,白云飘散,有一瞬间,我仿佛搞不清这是承德的天空,还是西躲的天空。